本来过去的应该让它过去,让时间帮我忘记,不过墨水总要不自觉地在白纸上留下斑驳的墨迹。
我们之间或许没有太多值得你珍藏的事情,就像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写在白纸上的记忆,压在字典里头,几年之后翻出来不留丝毫痕迹一样。但对于我,点点滴滴都冲洗成心的照片,不泛黄,很耀眼。
三月,三月应该是春天吧?严格来说算是,不过我倒觉得日子过得像冬天,冷冷的,风总是在无意间划过脸颊,带着点城市的灰尘,加点冬天的寒意,它不愿让木棉花过早地开放,小礼堂前,执南桥旁,两棵木棉树参天地立在那边,找不到一片叶子,更找不到丝毫生的痕迹,小鸟也不愿久留,两棵树就那样立着,无声无息,忍受着什么,也等待着什么。树旁的荷塘上,荷叶零碎地铺在水面上,脆弱得不可以承受一滴露珠,随着涟漪没有目的地漂着,仅凭着水下一根细细的茎吃力地扯着。锦鲤倒是一堆堆成群结队的,他们都聚集到某个角落,想在那一方水土聚集仅有的一些温度,在冰冷没有人情味的荷塘中形成一股微弱的暖流。鱼群的上方是竹叶,与很艰难才可以看到顶部的木棉相比,显然这点竹子并不算什么,他们向周围渗着绿色,尽管这点绿多么的不显眼,但他们却一年四季都如此,没有一点声息,也没有一点迹象,看来除了塘中的锦鲤,没有别的东西包括人,可以察觉它们细微的变化。小礼堂旁的潺槁和白兰更是如此,风一吹,枯黄的叶子撒了一地,很像秋天,让人感到了一叶知秋的悲凉,我不禁怀疑,这是春天吗?
我坐在小礼堂旁边的石阶上,石阶背面长满了青绿青绿的苔藓,这一小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,只有这里才有春天。石阶没有干透,凉凉地带些湿气,我静静地坐在那边,握着一本没有打开过的教科书,面对着教学楼前那片不太平整的空地(就在潺槁树下)。其实这里并不是标准的排球场,没有球网,也没有白线,只有一个排球——一个在飞舞的排球,应该没有记错,是那种红黄白相间的标准排球,还有一群女生,穿着绿色校服的女生。其中有你。如果说别的人在打排球,他们发球,传球,扣球,托球,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他们的力气,那么你,你应该是在轻触着排球,你的动作很轻盈,红黄白在你轻触间翩翩起舞,或许更加准确地说,你应该在轻触着往事,轻触着内心深处一段排球的故事,而你心中的排球场,也不在这里,而在当年你与他一起挥洒汗水的那一方沙土之上。
三月的一个下午,美术室,爱神维纳斯雕像前,你跟我说,你们分手了。那一刻,你的眼神像一口井,包含着如风的往事,也埋藏着难以让人看透的未来。
四月,春天真的来了,来得很迟,迟得很离谱,不过还算及时。木棉似乎是一夜间开了出来,要给大自然一个惊喜,证明着这两棵参天的巨木仍然生存着,并且是旺盛的生存着,尽管仍不见一片绿叶,不过那遍红似火足让人驻足留连,荷叶更是猖狂,叶搭着叶,似乎不愿留出一点空间让叶下的塘水也见见晚来的春天的阳光。荷叶间点缀着一棵棵含苞待放的钻石,待到此时才真有点“日高日上,日上日妍”的气息,蜻蜓也因此不再孤独。锦鲤也突然活跃了起来,它们不再躲在竹叶为它们遮出的那一片不遮风不挡雨的地方,他们穿梭于荷叶之下,水面上似乎不易察觉,不过这种无声的活力却超越了听觉而存在于我的印象中,表达不出来,却感受至深。潺槁也抹上了梦幻的新绿,细而嫩的,不像是从枝干中渗出来的,倒像是画上去的一般,但一点也不假,很自然,很和谐。白兰宽而大的叶子中间,结着一些白色的花蕾,准备着,准备着给春天添上嗅觉。
我们走在了一起。或许是你心灵的创伤需要某些精神填补,所以走到了我这边。你,依然打着你的排球,轻触着你的故事。但我们毕竟是走在了一起,你心里深处有一片不可触及的敏感的部分,没有人可以打扰。我仍然尝试窥视你那口深不见底的井,似乎,我开始听见潺潺的水声。
四月某天,教学楼五楼走廊,我们靠在栏杆上。你用手指着不远处两棵参天的木棉,原来木棉花早已落下,漂在荷塘上,风头似乎盖过了荷叶间的钻石,叶子终于拨开了枝皮,伸着懒腰面对着暖暖的春光,你指着树枝上白白的棉絮说:“那是‘棉铃’,属于木棉树的‘棉铃’。雪白雪白的,松软而充实,轻轻地靠在枝头上,走在树下抬头看,你会很难分辨出白绒绒的小鸟和白花花的‘棉铃’,风轻轻一吹,鸟儿展翅腾空,‘棉铃’轻轻地飘下来,像春天里的飘雪,不壮观,但很浪漫,很温和,似乎树下是一个没有烦恼的空间,闭了眼,你会陶醉,你会迫不及待地回忆温存的过去。”一阵风吹起,“棉铃”轻轻地飘到我们面前,我伸手接了一朵,放在你的肩上。
四月某天夜里,晚自修之后,我们一起走在似曾熟悉但添上了黑夜的陌生的校道上,路灯微弱地探着昏黄,白兰花早已开盛,轻轻地沐浴在那一阵叫人心旷神怡的香气之中,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这种心境,更没有一种感觉可以感知这种气氛,潺槁花开了一树,也落了一地,踏上去,软软的,一个人身体的重量似乎找不到支点,所以我们肩并肩,寻找着某种平衡。执南桥宁静,荷塘的锦鲤也不动声色,配合着朦胧的夜色,没有一丝大自然的声音愿意去打破这种静,这种静渗入了我的心,今天是满月,四周没有一颗星星,天空干净却带点散云。我们一直走,过了执南桥,经过图书馆,在此过程中,你对我说了一句话,打破了黑夜的宁静,宛如一颗流星划破黑幕,象征着希望的降临,深深地震撼着我的心。你说:“你真的对我很好……”
我突然想起林徽因——“你是爱,是暖,是希望,你是人间的四月天……”四月的夜里,风不再寒冷,夜不再漫长。
春天总免不了暴风骤雨,更何况夏天将至。迟来的一声春雷,拉开了暴风骤雨的序幕,“棉铃”被雨水浸湿,被风吹落,像泡了水的棉花,无助地贴到地上,再也爬不起来,即使风再帮忙。只能说这批“棉铃”生不逢时,它们的下场并不像之前的那些被人称为浪漫的化身,它们只能摊在地上,人一踩,溅起一些雨水,然后被人遗忘,甚至可以说从没有人注意过。荷叶再也承受不住这么多的雨水,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,泄下颇为之沉重的负担,然后一次又一次倔强地抬起头,迎接新的挑战,它们永远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,它们只会在弯腰抬头间过日子,不过也不能怪它们,毕竟,他们没有人的感觉,没有情感动物的思想。锦鲤或许是最快活的了,它们一直生活在水中,狂风暴雨还没来得及打到他们身上,已经融化在这一方塘水之中,水上是一个世界,水下又是一个世界。不过也正因为这样,锦鲤的喜怒哀乐却很少人可以察觉,而鱼的眼泪,也只有水可以感觉的到。潺槁花虽然很好看,但毕竟还是脆弱不经风雨的,地上的潺槁花不再仅仅是软绵绵,而且滑溜溜湿漉漉的,两个人甚至三个人肩并肩也很难找到重心。白兰的香气被风吹散。春天失去了嗅觉,只剩下风雨共同合奏的壮观但不精彩的交响乐。
四月某天,班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,说我们不应该在一起。那天你哭了,不知原因的。我递上纸巾,拍着你的肩膀。
沉默。
五月,春天竟然如此短暂,让人来不及回味,夏天就匆匆而至。阳光不再温柔,木棉树下,荷塘岸边上太极课的同学也会满头大汗。又一批“棉铃”被风吹了下来,飘进五楼的教室,“棉铃”是乐观的,是随遇而安的。荷花终于在阳光的催促下绽放,锦鲤依旧快活,荷塘的范围有限,但他们勃勃的生气却染出了荷塘,染到了校道上,染到了教学楼,也染到了穿着绿色校服的莘莘学子。小礼堂旁,潺槁树下,多了一些人踢毽子,打排球的场地变得更小,但排球依然飞舞,没错,还是那个红黄白,人还是那群人,其中依然有一个人不仅仅在打排球,而旁边的石阶上也还是坐着一个人,他在纸上写着些什么。
“我只知道
你不在的时候,擦擦布满灰尘的桌子,整理一下主人来不及整理的书。
在天冷的时候,往包里多方一件外衣。下雨的时候放一把雨伞。
在你头晕的时候,从五楼跑到一楼,然后跑上五楼的宿舍拿来一瓶驱风油。
在你哭的时候,递上纸巾。开心的时候,在不被察觉的角落微笑。
……
但我就是不知道,在‘别人都说我们迟早会分开’的时候,我还是否应该‘一心一意地找你回来’。
我更不知道,你是怎样想。”
那一天,是我和你没有走在一起的第七天。
夏天,是阳光的日子,但也是雷电交加倾盆大雨的日子。
五月某天,一道闪电映入我的视野。
你打电话给我,说你又遇见他了,就在潺槁树下,感觉怪怪的,酸酸的,你们一起打排球,但你没有看清楚他的脸。而且他,正在等他的女朋友。
紧接着闪电,一声巨雷强烈地震荡着我的耳膜。
你又打电话给我,我说我喜欢你,你说你不喜欢我。
沉默。
曾经你告诉过我,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看着日落会感动,听着晚上荷塘的蛙声会感动,夏天来了。我一个人站在教学楼五楼,透过参天的木棉,痴痴地望着远方的日落,自己的影子被拉长,映在地上,映在墙上,影子在地板和墙的交界处变了形,我直立着,影子弯着腰……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,我摘了眼镜,贴近这无限好却近黄昏的夕阳,贴近着过去,贴近着回忆。夜晚独自走在校道上,执南桥上的路灯换成了白色,放射着白光,鬼一般,唯有荷塘的蛙声,让我感觉到原来身边还有某些亲切的东西,我放慢了脚步……
还是五月某天,学校放映《海上钢琴师》,你坐在我身边。
到现在,我仍然清晰记得海上钢琴师的对白:
“陆上的人喜欢寻根究底,虚度很多的光阴。冬天忧虑夏天的迟来,夏天担心冬天的将至。所以你们不停到处去追求一个遥不可及、四季如夏的地方,我并不羡慕。
……我需要看得见世界的尽头。钢琴有88个键,键盘有始也有终,并不是无限的,音乐是无限的,在琴键上可以奏出无限的音乐。走过跳板,前面的键盘有无限的琴键,无限大的键盘,怎能奏得出音乐?”
你又哭了,我仍旧递上纸巾。电影放完,你回到课室,突然破涕为笑,然后又哭了起来……你压抑了很久,别人不可以理解,我可以。海上钢琴师终究没有走过跳板,没有走下那个台阶,他有他的选择,他有他的追求。你呢?其实你可能早已给我答案。
那天放学,倾盆大雨。你我一起走出教学楼,撑着两把伞,或许我们曾经试图靠近些,但终究隔着一把伞的距离。我们一直走,没有人收起自己的伞,走到对方伞下。经过白兰树,排球场,潺槁树,木棉花,荷塘,执南桥,锦鲤……走出学校侧门,我向左走,你向右走……
我不敢肯定你是否喜欢过我。
不过,我敢肯定,在某个瞬间,你我的心,曾经重叠过。